

● 动静等观
无论焦虑烦杂与否,请循环《忆故人》
○ 龚静
一
有一画一书作品参展,5月的一日有缘参加了在静安寺举办的“慈心翰墨·永续风华——纪念赵朴初逝世廿五周年书画展”开幕式。开幕式在静安寺的会议厅举行,茶舞太极表演热场之后,是赵朴初研究会每次纪念活动前必有的全体起立静默一分钟和研究会的一位女士演奏古琴曲《忆故人》。
起初扩音设备出了故障,演奏者请台下尽量静音的提示并未播出,她上手的泛音也未传出,两分钟后经过调试,总算扩音成功。我听了无数遍的《忆故人》前奏泛音响起,可是会场太大了,来宾也多,虽然大家渐渐安静了下来,终究还是有各种杂音,况且古琴其实更适合小范围场馆的。倘若在古代,古琴其实就是三五知己,你弹我听的知音雅集,如宋徽宗之画《听琴图》那般,这么大的会堂,要收束能量,确乎不容易。不过,也许是《忆故人》的宁静深情慢慢静了众人,也许是大多数来宾还是有比较好的修养,《忆故人》尾声的泛音最后悠悠远远地流韵于莲花屋顶的大厅。
开幕式结束后,大家移步静安寺二楼参观展览,我想在会场上留个影,又刚巧要替人拍照,倒是有缘遇见了刚才的弹琴人,她背着鸭蛋青色的琴囊准备离开。刚刚还留意了她那床古琴,连珠式,共鸣很不错。我特意趋前向她致意,感谢她带来《忆故人》,在这么大的会场弹奏《忆故人》,真是考验琴人的定力的。她略带点羞涩地开心笑了,我们彼此合十道别。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学过几年古琴,也曾经弹过《忆故人》。虽然如今琴艺荒疏,但听琴是日常,尤其我的古琴老师林友仁先生录制的唱片,更是反复循环。每个琴家都有自己的拿手曲子,会有自己对琴曲的理解和打谱节奏,也因此形成自己的演奏风格。同一首曲子,比如《忆故人》,比如《渔樵问答》《流水》等经典曲子,就算相同的谱子,吟揉绰注轻重长短之别,勾剔抹挑力度之差,琴音自然韵味有异。其他不说,单就《忆故人》,我听过好几位名家的版本,听来听去还是更喜欢林友仁先生的弹奏。
二
难忘第一次听古琴曲《忆故人》时的情形,是在林先生家里,应该是1997年初秋,刚刚学琴不久,记得弹完了空弦、《湘江怨》,在练《酒狂》。
那天,林先生似乎比较有兴致,琴课间歇,弹起了《忆故人》,开头泛音一起,徐缓、空灵的清音,感觉人一下子恍若跌进一个空明澄静之地。空旷里,慢慢地有一种思念从心里涌起;接着按音开始,一个大滑音,只见林先生的左手指吟揉着,慢慢的,稳稳的,不动声色的,但分明觉出手指的徐缓里飞出一种切切,一种跌宕,仿佛尖锐的叹息升起,回肠荡气、百感交集,小小的空间里分明聚集起了强烈的情绪,那是属于思念的,怅然的、缠绵的思念。听得人心好似揪了起来。绰注之间比“帘卷黄花瘦”的委婉表达更为缠绵细腻。
古琴曲《忆故人》,又名《山中思故人》《空山忆故人》,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近代彭祉卿家得其传,刊于1937年《今虞》琴刊,几十年来流传甚广。林先生的吟揉是特别细腻悠远的,一个音有时候你听起来轻至无,但凝神听,那种微淼的吟揉还在琴弦上如烟袅然。不过无论琴家演奏的版本细节处理上的差异,《忆故人》的精髓还是同一的。它好似幽谷里升起的烟岚,缭绕里不断地散开又聚拢,仿佛欲言又止、欲止不止,难以名状的心绪。在注、猱、揉、吟中,七弦琴在手指下真的似乎呜咽了起来。那一缕似断似续的烟,想要连在一起,但其实已不能。它们无望地上升,企望在上升中再续前缘。在聆听和弹奏中,故人慢慢地走进琴声,那是我的故人,还是古人的故人?琴弦吟哦着,颤动着,我听了将近三十年了,每次听有时是怅惘,有时是空渺,有时是思念,有时却又是释然。一个人静静地想念一个人或其他什么,这种空灵感是痛的,但又有种大悲喜,好比终究所有的一切都会空寂下来。
没有了山阻水隔,无须了鸿雁传书,看淡了心心相印,羞惭于思念深情,我们似乎渐少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思念故人,也渐渐地不执着于款款情深地怀念故人,也许我们也没什么故人了,故人如空气散向四方,再见面都是新人了;而今人很快地又成了故人,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我们的回忆不再是一条河,只有一些碎片,偶尔泛起在日子与日子的空隙。那些碎片上,有我们自己的气息。可是,那是自己吗?连我们自己也成了自己的故人。
三
曾经弹过一阵《忆故人》,每次泛音起,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却总像凝聚成了一个点。在这个点上,我能感到一种尖锐的痛,好像弹的不是古琴曲,而是一些已经不太去拨动的旧日,以及旧日里的伤情。当像心碎的柔波一样的散板开始在指下抚出,当最后一个泛音留下一种远望般的凝视,我觉得回望的渴望,也许不一定是灞桥作别,亦非折柳送行,只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息,有茶香、有酒意、有情愫,还有一种依依的伤感。时常在某一个雨夜无眠的时空,或者安然的午后,突然就被这种气息包裹了。
现在琴艺荒疏,但几乎每天都会听一听《忆故人》,不再那么疼痛和渴望,只是更加的平静宁静,以及某种怅惘后的释然,忆或者不忆,记忆其实都在那里,记忆混杂的情感也都在那里,但不再那么执着了,好像只是在观照某种生命中曾经生发的情绪,以及那段时光。但依然是感动感怀的,会深切体悟到为什么要在琴弦上反复吟揉,那就是释然和感怀层叠啊。也因此就算有焦虑烦杂的心绪,随着《忆故人》的琴音,清泠和深情和悠远,情绪就慢慢清宁下来,只是听,琴曲创造了一个平行世界,其他不要紧,允许情感在时空中的生发,慢慢的,时间会给出答案的。
书画展开幕式回来,反复擦拭书房那张蕉叶琴,蛮久没弹了,拨一拨空弦,声音还是很醇厚,空弦的回音悠悠然然。陶潜尝言“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人家陶渊明一张无弦琴也能有模有样有滋有味,只要在心中有琴趣意趣就好了,吾等琴艺荒疏又有什么要紧呢,那就听琴吧。
如今,《忆故人》像是我的某种冥想时刻或者情绪解药,我可能不再去思量琴曲究竟的表达,也不会刻意回忆什么,只是放空,让琴音流过身心,流过,再流过。这种感觉和我参展的画作《悲欣》的创作感受倒是蛮呼应的。《悲欣》是一幅画在生宣上的非具象墨彩,色彩渗化冲融,也藉此想表达生命之挣扎、了悟,终臻和解之境,亦可谓生命之悲欣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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